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轮船定在三月十五下水。
消息贴在永济城四个城门口。码头上、茶馆里、到处都在议论——没帆没桨的铁船,烧煤又烧油,逆水能跑二十多里。
有人信,有人不信,有人专程从秀眉州赶来看热闹。
三月十四傍晚,李小荷从船坞回来,鞋面上沾着木屑,手里拿着墨燃刚画完的舱室分配图,还没进正堂就扬着图纸喊开了。
“几位姑娘!墨燃先生说了,明天下水之前,让你们先上去看看。今天是最后一天调试,船舱里的东西都摆好了,明轮也擦亮了。想看就得今天去,明天下水人山人海的,挤都挤不进去。”
阿芸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,手里还攥着半袋玉米种子,种子差点撒了一地。
“我去!”
阿蕙把算盘往桌上一搁,人已经迈过了门槛。
阿姝从铁厂回来,袖子还卷着,小臂上沾着铁锈,听见动静也赶过来了。
阿芷放下手里的文书,站起来整了整衣襟,袖口那圈细碎的小花跟着晃了晃。当了夫人之后,她走路还是那样不快不慢,可几个姐妹都自动落后她半步。
船坞里那艘轮船静静蹲在船台上。
夕阳从敞开的坞门斜斜地照进来,给整艘船镀了一层金。
明轮的轮叶是橡木的,被桐油擦得锃亮。甲板是柞木的,拼接处严丝合缝。船舷上还挂着几盏没点亮的马灯,是墨燃特意装上去的,说是夜航时照明用。
空气里弥漫着桐油、木刨花和铁锈混合的气味。
墨燃正蹲在明轮旁边,最后一遍检查轮叶轴承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用扳手朝船上一指。
“上去吧。随便看。就是别碰螺旋桨——正在微调桨距。”
几个姑娘踩着舷梯上了船。
船舱不大,但紧凑。一条窄窄的走廊通到底。阿姝走在最前头,阿蕙第二,阿芸紧跟着,阿芷走在最后。两边各有两间舱室,船尾是轮机舱,船头是货舱。走廊尽头是休息室。门关着。
“这间是唐王的休息室。”
李小荷推开门。
夕阳从后壁上那扇大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把整间舱室染成了蜜色。
墨燃听了李辰的话,窗户开得比原计划大了一圈。窗框是榆木的,装了透明的平板玻璃。窗外就是杞河,河面上有几只归巢的水鸟掠过,翅膀尖点着水面。
靠窗是一张宽大的木床。
说是床,其实比永济城驿馆里的架子床还宽上两掌。柞木打的,床头雕着简洁的云纹。被褥是杏色的,跟阿芷房里那套一模一样,铺得平平整整。枕头叠放了两个,并排放在床头。
床边有一张折叠长条桌。桌面上放着一盏小油灯,灯座是黄铜的,擦得锃亮。桌旁是几个木格柜子,一格一格分得清清楚楚,上面贴着标签,文牍、账册、航程日志、笔墨纸砚。墙角还立着一个书架,架子上空着,等着放书。
窗台上摆了一瓶新折的海棠花。
不是院子里那棵。是墨燃让工人从西大学堂的花圃里特意剪的。含苞的居多,只开了几朵,花瓣是淡粉色的,边沿晕着一点深红。
几个姑娘站在门口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杏色的被褥上。
阿姝靠在门框上,胳膊交叉抱在胸前,眼睛把舱室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扫了一遍。从窗户的玻璃到桌面的木纹,从格子柜的标签到窗台上那瓶海棠花。然后从嘴里蹦出一句。
“这就是传说中的花船吧。”
“什么花船?”
“我听缯国商队的人说过。说江南那边有一种船,上面有房间,有床,有桌子,有花瓶,住着漂亮的姑娘。船在河上漂,晚上亮着灯,丝竹声传出去好几里。一句话就是——水上漂着的绣楼。”
阿蕙从阿姝身后挤进来,在舱室里走了两步,摸了摸桌面,拉开一个柜子看了一眼标签,又弯腰看了看床底,然后直起腰。
“花船是供人玩的。这是供人做事的。”
“区别一看就知道。花船的桌子哪有这么大?那是摆酒菜的,这是摆文书的。花船的柜子哪有格子?那是放胭脂水粉的,这上面贴着文牍、账册。花船的床上哪有枕头并排两个?那是伺候人的,这是做伴的。姐,你这比喻只对了一半。形式像,里子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你懂这么多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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