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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上的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尽,船队终于在一个简陋的码头靠岸。这里已经是湖北地界,距离前线更近了。码头上乱糟糟的,挤满了各种番号的部队、民夫和逃难的百姓。哭喊声、叫骂声、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、汗臭和隐隐的硝烟味。
李啸川命令队伍迅速整队下船。士兵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,扛着简陋的装备,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。脚下的泥土松软,带着江边的湿气,和他们熟悉的川西坝子完全不同。
赵根生踩在实地上,感觉腿还有些发软,江上战斗的画面和同伴倒下的身影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。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背上那支老套筒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混乱的景象。张黑娃吐了口唾沫,似乎想把嘴里的硝烟味和血腥味都吐掉,他好奇又带着敌意地看着那些穿着不同军装、来来往往的士兵。王秀才脸色依旧苍白,下船时差点摔倒,被赵根生扶了一把。他看着这混乱的场面,听着各种听不懂的方言,感到一阵茫然和孤立。孙富贵则眯着眼睛,像一只老猫一样观察着周围的一切,评估着潜在的危险和……可能的机会。
“集合!整队!莫要走散了!”李大力和各连连长大声吆喝着,努力将这群惊魂未定又疲惫不堪的新兵归拢起来。但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下,效果甚微。
团部传令兵找到了李啸川,传达了新的命令:二团全体前往城西十五里处的张家集休整待命。
“张家集?地图上标了,是个小镇子。”李大力拿出皱巴巴的地图看了看。
“通知下去,立刻出发,天黑前赶到张家集。”李啸川下令。他知道,在这种地方停留越久,越容易出乱子。
队伍再次开拔,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向张家集方向行进。路况很差,坑洼不平,而且挤满了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和拖家带口的难民。看到李啸川这支虽然装备简陋但队形还算完整的队伍,那些溃兵麻木的脸上露出些许诧异,而难民们则纷纷避让,眼神里带着恐惧和一丝希冀。
“兄弟,哪个部分的?前面情况咋样?”有溃兵试图搭话。
“莫要问了,快跑吧,鬼子厉害得很……”
“中央军都顶不住,我们这些杂牌……”
听到这些丧气话,新兵营里不少人的脸色更加难看。
走了不到五里地,天空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。由远及近,迅速变大。
“飞机!小鬼子的飞机!”有经验的老兵嘶声喊道。
“散开!隐蔽!”李啸川声嘶力竭地大吼。
队伍瞬间大乱。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,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。路边的水沟、土坎、小树林,瞬间挤满了人。
赵根生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王秀才,扑进了路边一个浅坑里。张黑娃动作敏捷地滚到了一棵大树后面。孙富贵则早就窜进了一个半塌的土墙后面。
三架涂着膏药旗的小鬼子飞机呼啸着从低空掠过,机翼下的机枪喷吐出火舌。
“哒哒哒哒哒!”
子弹如同犁地一般,扫过道路和两旁的田野。泥土飞溅,惨叫声四起。几个来不及隐蔽的士兵和难民被打中,倒在血泊中。
飞机盘旋了一圈,似乎觉得这支队伍没什么有价值的目标,又呼啸着向远处飞去。
直到飞机的轰鸣声彻底消失,人们才惊魂未定地从隐蔽处探出头来。
“起来!都起来!清点人数!”李啸川从一堆灌木后站起身,脸色铁青。
清点下来,又有五人被飞机扫射击中,三死两伤。还有几个在慌乱中跑丢了,正在被各连长派人寻找。
看着地上新增的尸体和伤员,队伍里的气氛更加压抑。这种来自空中的打击,让人无处可藏,充满了无力感。
王秀才趴在浅坑里,浑身都在发抖,刚才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的土块崩到他脸上,生疼。他看着不远处一具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难民尸体,胃里又是一阵翻腾。
“狗日的小鬼子!有本事下来跟老子打!”张黑娃从树后跳出来,对着天空怒骂。
赵根生默默地将王秀才拉起来,帮他拍掉身上的泥土。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。
孙富贵从土墙后走出来,啐了一口带土的唾沫,低声道:“龟儿子,一来就给我们下马威。”
重新整队后,队伍继续前进。但经历了空袭,所有人都如同惊弓之鸟,走路时都不时抬头看看天空。速度慢了很多。
直到天色完全黑透,他们才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张家集。然而,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凉了半截。
所谓的张家集,大部分房屋已经在之前的战火中被毁,只剩下断壁残垣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若有若无的尸体臭味。只有几间相对完好的房子里透出微弱的灯光,显示这里还有少量部队驻扎。
团部设在一个祠堂里,同样破败不堪。李啸川安排好队伍在废墟间寻找地方露宿,自己带着李大力去团部报到。
祠堂里点着马灯,团长陈振武正对着电话咆哮:“……啥子?补给还没到?老子的人马是人,不是铁打的!饿着肚子咋个打仗?……啥子?驻地?就这破地方?……妈的!”
他重重地摔下电话,看到李啸川进来,没好气地说:“来了?看到了吧?这就是我们到的‘好’地方!”
“团座,我们营的驻地和补给……”李啸川问道。
“驻地?自己找地方!看到没,这片废墟,随便住!补给?”陈振武冷笑一声,“等着吧!上面说了,物资紧张,优先保障……哼,反正不是我们!”
这时,一个穿着中央军呢子军装、戴着眼镜的少校军官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背着冲锋枪的卫兵。他神态倨傲,目光扫过破败的祠堂和陈振武、李啸川等人身上破旧的灰布军装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“哪位是陈团长?”他开口问道,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。
“我就是!你是哪个?”陈振武皱着眉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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